域外和我國臺灣地區
證據法中的司法認知規則概覽
稿件來源:人民法院報
發布時間:2019-05-24 16:00:39

馬連龍   

司法認知在本質上是“法官在行使司法權過程中對某些特定事實和法律前提做出的正式認定”,而無須當事人予以證明。司法認知規則作為一項重要的證據規則,在域外的法治實踐中已經逐漸成熟和完善,其在減輕訴訟參與人不必要的舉證責任、提高訴訟程序的效率等方面都顯現出了重要的作用和價值。

何為司法認知?

證據法上的司法認知源自羅馬法和教會法時代,它最早來源于一個古羅馬法法彥:“顯著之事,無須證明?!庇⒐叩確ㄔ捍蠓ü貸ames F. Stephen起草的《印度證據法》最早將司法認知確認為成文法則,主要是為了解決證據法中印度當地習慣法的問題。隨后,Stephen大法官將司法認知規則納入其起草并于1876年公布的《英國證據法》中。

英國證據法中的司法認知規則對普通法系國家司法認知的發展有著相當大的推動作用。1887年,美國法學家James C.McReynolds希望能夠引進英國證據法中的司法認知規則,于是在《美國證據法》中規定了司法認知。

大陸法系國家因為實行職權主義訴訟模式,法官擁有很大的自由裁量權,由法官利用職權調查后根據其自由心證來決定能否進行司法認知。因此,與司法認知相關的法律規定相對簡單。

隨著訴訟法和證據法的不斷發展,司法認知規則也不斷得到豐富和完善。但究竟何為司法認知?世界各國學者們對此觀點不盡相同,歸納總結起來主要有英美法系的證據形式論和大陸法系的司法證明方法論兩大類觀點。

美國證據法學家華爾茲教授從證據形式的角度分析認為,司法認知是證據的一種形式,審判法官對于屬于社會常識的事實、依據高度可靠的原始資料推論出的證據可以直接認定為本案中已經確定的事實,不必再通過證據加以證明?!恫祭晨朔紗塹洹范運痙ㄈ現慕饈臀骸八痙ㄈ現渤莆痙ㄈ隙?,是指為了方便起見,當事人在訴訟中為自己辯解時,法官有權力不要求當事人證明,就認可一個眾人皆知的和無可爭辯的事實,例如法官對水溫達到零攝氏度時水會結冰這一事實予以司法認知?!?/p>

司法認知在大陸法系則通常被認為是免證方法,如德國民事訴訟法、我國臺灣地區訴訟法中關于司法認知的規定。臺灣學者李學燈認為,認知就是審判上的認知,或者也可以稱為裁判上的認知,“實在系法官于審判中對于事實或法律之認知而言,在中國的司法組織,即指狹義的法院(獨任制之法官或合議制之合議庭)之認知?!?/p>

綜合上述觀點可知,司法認知在本質上都是“法官在行使司法權過程中對某些特定事實和法律前提做出的正式的認定”,而無須當事人予以證明。因此,可以從審判行為和舉證責任兩個角度來定義司法認知:從審判行為的角度來看,司法認知是裁判過程中法官進行事實認定的一種裁判方式;從舉證責任的角度來看,司法認知則是訴訟程序中免除當事人舉證責任的一種證明方式。

司法認知規則

目前,世界各國和地區訴訟中都有關于司法認知規則的規定,盡管各國(地區)的立法和司法實踐關于司法認知的適用對象和適用程序的具體設置都有很多相似之處,但也不盡相同。以下將以幾個典型國家和地區的司法認知立法為例,著重從司法認知的對象和程序兩個角度,對司法認知規則的具體運行機制進行說明。

司法認知的對象

司法認知的對象是指適用司法認知規則的客體,即無須當事人予以證明,法官即可在裁判過程中予以確認的對象。一般而言,司法認識的對象包括事實性對象和立法性對象兩大類。

美國的司法認知規則,將前述兩類司法認知的對象分別稱為裁決性事實和立法性事實。美國的司法認知制度主要體現在美國《聯邦證據規則》中,該規則201條規定:“此規則只適用于裁決性事實的司法認知,即對完全沒有合理爭議的事實的司法認知?!盞enneth Culp Davis教授在其著作中定義了“裁決性事實”,他認為裁決性事實就是在裁決程序中要適用法律的事實。例如,何人因為什么在何時何地做了何事,這樣的事實。立法者認為可進行司法認知的這種事實可以進一步分為兩種:一種是審判法院轄區內眾所周知的事實(從另一角度來說,就是對眾所周知的事實進行判斷的主體是審判法院轄區內的一般大眾);另一種是因有某種確信無疑的來源,從而能夠快捷且準確地確定的事實。

在英美法系國家,立法性事實與裁決性事實并立而行。在給裁決性事實下定義的同時,Davis教授同樣定義了立法性事實,他認為法庭查找一些事實用在立法性程序中,以便創制法律和決定政策,這樣的事實就是立法性事實。例如,由于美國是判例法國家,判例法是正式的法源,所以判例法作為被廣泛接受的事實,是已被確證的,也是無須進行證明的,并且初審法院可以直接對其作出司法認知。另外,在學理上,學者們認為司法認知的對象還包括法律,但僅限于國內法,其中包括聯邦和州法律、普通法和成文。對于聯邦和州頒布的行政規章,如果它們被公布,則同樣屬于司法認知的對象。法官還可以依據《統一司法認知外地法律條例》來對其他州的法律進行司法認知。但是,當事人對國外法則必須提供證據進行證明。

在英國,司法認知的對象被學者們分為四類:眾所周知的事實;經過調查后在審判上知悉的事實;英國法和歐共體法;英國國會的立法程序、成文法的規定。首先,對于眾所周知的事實,法官要么是直接認定為已經知悉,要么是對必要的事實再次進行調查,排除合理懷疑之后認定為已經知悉。但是,法官直接認定所依據的經驗知識必須是基于其審判職務而非個人身份所知曉的信息。其次,對于事實的認定,法官可以通過多種途徑進行調查,例如在涉案法庭上聽取言詞證據、查閱相關資料等。再次,對于英國法和歐共體法的內容的司法認知,不需要證明成文法曾經通過,而英國國會的立法程序對于法官來說是職務上必須知道的事項,無須證明。最后,英國是判例法國家,但是其存在大量成文法,對于成文法中明確規定的事項,法官可以作為審判上知悉的事項來進行處理。正如英國1978年《法律解釋法》第三十章第二條的規定,如果某法律沒有明確作出相反的規定,那么對于該法都可以進行司法認知。并且,在很多成文法中,都規定法官可以對例如有法官簽名的官方文件等事項進行司法認知。對于外國法,英國在司法實踐中一般都認為不可以直接進行司法認知,需要當事人提供證據證明。

在大陸法系國家的德國,司法認知的對象有裁決性事實和立法事實。德國民事訴訟法第291條規定:“于法院已經顯著的事實,不需要舉證?!蹦敲叢趺蠢磁卸弦桓鍪率凳欠袷竅災氖率??這就需要法官自由心證。根據德國民事訴訟法第293條,對于外國法,只有法院不知道的實情才應該予以證明,而不是一味地不允許司法認知。在對法官所不知道的法規進行調查時法院會進行參考,但是不局限于當事人提供的證據,并且法院有下達命令使用其他調查方法的權力。也就是說,只要法院知道有關國家的法律,就無須舉證。但法院沒有義務認知外國法,法院有的只是對外國法加以確定的義務。德國刑事訴訟法典第244條第三項規定:“司法認知的事項包括由制作人署名或者經公證人認證的私文書,以及由官署制作的,載有公務上的命令、處分或者裁判的公文書等?!倍雜謚ぞ薟櫓さ納昵?,只有在事實眾所周知沒有收集的必要的時候才被允許拒絕。此處“眾所周知”的事實在德國現代法學理論上有兩類:一種是一般大眾根據自身經驗常識都知曉的事實,這類事實可以總結為常識;另一種是法官在執業中根據其職務經驗已經知曉的事實,但不包括法官因為其自身的個人知識或經驗知曉的事實。

日本民事訴訟法第179條是規定了“顯著的事實無須證明”,包括兩類:眾所周知的事實和職務上顯著的事實(也就是法官在職務上知道的事實)。而在日本刑事訴訟法中,對前述兩類顯著的事實進行了更詳細地闡述:所謂眾所周知的事實,是社會一般大眾只要具備一般的知識經驗都不會懷疑其真實性事實;而職務上顯著的事實是指法官在其職務范圍內憑借其職務經驗或者職務知識能夠確信地對法院顯著的事實。日本法中“職務上顯著的”事實,實質上與英、美、德等國規定的“立法性事實”的外延類似。

我國臺灣地區“民事訴訟法”第278條規定,司法認知的對象包括顯著的事實和職務上已經知悉的事實兩類,與日本的規定基本一致;第283條還規定,對于習慣、地方制定法規和外國法,如果法院是知悉的,那么它們也屬于司法認知的對象。這使得其關于立法性事實的界定要比英、美等國更加廣泛,司法認知的對象不僅包含域內成文法,還在一定程度上了囊括了習慣法和部分域外法。而在刑事訴訟法中則鮮有對司法認知的規定,可見我國臺灣地區對于在刑事訴訟領域適用司法認知規則的態度比較慎重。

歸納上所述各國和地區關于司法認知對象的規定,可以將司法認知的適用對象明確如下:第一類,事實性對象,具體包括:1.眾所周知的事實,即在一定的區域和時間范圍內為大眾所熟知且真實性不存在爭議的事實;2.科學法則,即已經被證實的自然規律、科學原理及經驗法則;3.社會習慣,即在一定社會范圍內人們所普遍遵守或認可的行為準則。第二類,立法性對象,具體包括1.國內法,包括一國內全部行之有效的成文法或判例,以及相關法律的修改、廢除、生效等立法事實;2.特定的外國法,指其他國家的法律,根據上述國家和地區的立法規定,只有在特定情況下,如法院知道有關國家的法律,才能將相關外國法作為司法認知的對象,但出于嚴謹性的考慮,更多國家選擇了完全禁止將外國法律作為司法認知對象的立法模式。

司法認知的程序

司法認知的程序是指司法認知規則的適用方式和流程,其中最為重要的是司法認知的啟動程序和救濟程序。

關于司法認知的啟動程序,美國《聯邦證據規則》進行了比較詳細的規定。根據該法,在審判的任何階段都可以作出司法認知,司法認知的啟動有法院依職權啟動和當事人申請啟動兩種,但是當事人申請與否并不影響司法認知的啟動,自由決定是否啟動司法認知的權力最終掌握在法院手中??墑僑綣筆氯頌岢雋飼肭蟛⑶姨峁┝吮匾男畔?,法院則應當按照當事人的申請作出司法認知。

至于何種情況下采取何種啟動方式,則與司法認知對象的種類密切相關。一般而言,對于立法性事項如各州有效的成文法,法官應當主動啟動司法認知程序。而對于其他種類的事實,則由法官自由裁量以決定是否應當予以司法認知。

關于司法認知的救濟程序,美國法賦予了當事人就法院有關司法認知的決定請求舉行聽證的權利:如果當事人對司法認知的適當性和認知事項懷有疑問,其有權請求舉行聽證;如果法院在作出司法認知時沒有通知當事人,那么當事人也可以在作出司法認知后提出聽證的請求。當然,當事人也可以在上訴審程序中對司法認知提出異議從而保障自己的合法權益。

(作者單位:青海省澤庫縣人民檢察院)

(責任編輯:楊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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